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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线雪光

我是咱们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。考上大学那年,父母先后去世,哥哥变卖了家里所有东西、借遍了所有亲戚,勉强帮我凑齐第一学期的学费,然后,他就跟我一起进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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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雪没头没脑地落下来时,父亲还没能回到家里来。
  前天也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雪,不过很快就化了,路面上有些湿滑。还好早上路面上的融雪冻上了,所以早早起来的父亲可以骑着他那辆飞鸽牌自行车,驮着用粗柳条编成的装满青菜的驮筐去赶集。
  即使路面再难走一些,父亲也是要去的,因为他要赚够儿女的学费。
  三个孩子,最大的是儿子,两年前上了在北京的大学。大女儿一年前也考去了北京。只有小女儿中途退了学,在家里绣花。没黑没白地绣,绣上半个多月完成一件,把娇嫩的手指都磨出了茧子,才换回一百来块钱。
  在乡下赚钱可真不大容易。
  父亲也不容易,他要从几十里外的地方进货,又要披星戴月地去集上占摊位。
  红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来时,赶集的人就渐渐多起来,再过个把钟头便熙熙攘攘地热闹起来。父亲这时也早已调整好精神状态,或蹲或立着,手里掂着杆称,脸上堆着笑,唱戏般拉长了声音,招呼着顾客。买菜的喜欢着父亲那样明朗的笑,喜欢听他生动有趣的拉长了的腔调。父亲和别的卖菜人不同,他年轻时候学过戏,把唱戏的那一套融会贯通到卖菜营生上去了。母亲当年也正是看上了父亲的这份才情,两人才有了这一世姻缘。
  那时钱还比较值钱,做生意时为个一分两分的也会争红了脸。父亲不是那种小气的人,可做生意如果不在乎那些,便很难赚上钱。因此父亲也会争,可实在争不到也就笑笑,并不会因此而耽误生意。通常一个集下来能赚个十块二十块,也是不少了。遇到集上同样的菜多时,不论父亲是个怎么样出色的菜贩子,也还得降价处理。那样赚不了钱不说,有时还会赔钱。好在赔钱的时候不多,父亲心态也好,做生意嘛,有赚有赔,哪能光赚不赔。
  北方平原上大大小小的村庄里,家家户户种着地。那时种地也赚不上钱,除了庄稼会遇到旱涝灾害欠收,粮食也便宜得很。当时麦子六七毛一斤,玉米三四毛。大豆要贵些,能卖到一块二,可一亩地的产量也只有三四百斤。母亲身体不大好,常常生病,吃药打针是常有的事。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,生个病有个灾的也会花些钱。一年下来,要不是父亲做生意,儿女的学是没法上下去的。
  上中学的时候还好,上了大学每学期的学费,两人加起来需要五六千块,对于穷困的家来说,那就是个天文数字。还不算每个月的生活费呢,大都市里什么都死贵的,即便节省着花,见月也需要个三四百块。
  哥哥花钱大手大脚一些,妹妹常把生活费省些拿给哥哥。有一个月妹妹只花了六十块钱,每天只吃馒头和咸菜。缺心少肝的哥哥起初并不知情,还以为妹妹确实花不了那么多。后来知道了,从妹妹同宿舍的女生那儿知道的。那女生家里也很穷,可还是不如妹妹节省,她说,你妹妹可真能省啊,一个月才花六十块钱!
  那时哥哥才认真看了看妹妹,妹妹又矮又瘦,身子单薄得被风一吹就会歪倒,小脸瘦得像刀刃,黄得像是豆芽。这自然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原因。
  哥哥的心痛了,却责备妹妹说,你啊,真是傻!
  回去的路上,哥哥的心里仍在难过,想着想着,眼泪再也藏不住了,就让那泪水肆意流出来。用泪眼看着大街时,大街上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,如同沉重的现实被泪水给泡湿了,变得有了感情,有了灵魂。
  
  二
  要过春节了,哥哥和妹妹也都放了假。
  哥哥为了省路费有些不想回家,想找一份短工赚钱分担父亲肩上山一样沉重的担子。妹妹也想赚钱,她担心来年家里凑不够学费让父母为难。那时家里还没有装上电话,哥哥和妹妹一起打公用电话到村里的商店,把想法说给前来接听的母亲。
  母亲生气地说,你们现在还是学生,好好用功读书才是正业,赚钱的事不归你们操心。家里再难,砸锅卖铁都会让你们读下去。你们都给我回来吧,回来咱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年。你们不回来,这个年谁都过不好。
  哥哥和妹妹只好放弃打工的想法,去火车站买上了站票,挤上哐当哐当响的绿皮火车。绿皮火车见站就停,开得也有些慢,尤其是过春节时车上人挤人,空气凝滞得发酸。在那闷罐子车厢里待上十来个钟头才能到县城,又要花一块钱搭上载客的、腾腾响的机动三轮车到镇上,从镇上还得步行十来里路才能回到村上。
  回家的路显得过于漫长,回家的心情又显得特别复杂。有即将见到亲人的喜悦,有对家人身体是否安康的担心,还有着不忍看着家人穿得破破烂烂吃苦受累的难过。虽说父母见着他们时会高兴地笑着,可笑容背后却会有着掩饰不往的忧愁。父母的忧愁是沉重的生活,是在城里上学的他们强加给的。
  母亲感到筹钱困难时,总会抱怨他们。可不管怎么说,他们凭着努力考上了大学,还是件大好事。考上大学可不是件容易事呢,乡下的孩子从小并没有受到太好的教育,头脑并不像城里的一些孩子那样好使,他们所用的办法是下死功夫。哥哥和妹妹年纪轻轻的背都有些驼了,眼睛也近视了,配戴着玻璃瓶底般的厚镜片。
  哥哥和妹妹不想重复父母的命运,心里十分清楚考大学是唯一出路。他们先后考上了,给父母的脸上增了光。谁不称赞,谁不羡慕呢?家里竟然出了两个大学生呢,不服气的话你们家也出一个让别人瞧瞧?尤其是爱显摆的母亲,老爱在村子里说起在首都上大学的儿女。显摆起来,别人就有些不高兴了,就说,那学又不是免费上的,等着吧,以后可有你们受的罪了!父亲也为儿女骄傲,但不会向人炫耀,他也经常说妻子。为了给儿女上学攒学费,他已忽略了村子里的一些红白喜事和人情往来,引起一些人的不满了,不能在话头上也要把别人都比下去。
  哥哥和妹妹回家之前,父亲正在院子里穿着件有破洞的蓝秋衣劈木柴,浑身热腾腾地冒着汗气。家里头的那只老黄狗看着正坐在竹椅上绣花的妹妹。母亲腰间扎着小灰格子的围裙忙活着做饭,她知道儿女就要回来了,不时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外面去看一眼。
  哥哥和妹妹提着行李走进院子时,黄狗从地上起来,朝他们走来,用黑湿的鼻子亲热地嗅着他们,一点儿都不陌生。
  父亲已停下了手里的活,笑着,看着他们。
  小妹站起身来,朝着厨屋里兴奋地喊,老妈,哥哥姐姐回来了!
  母亲在围裙上抹着湿湿的手走出来,也笑着,看着他们说,回来了啊,外头多冷啊,快到屋里去!
  哥哥和妹妹的眼睛湿了,是高兴的。他们说,回来了,总算回来了。
  哥哥和妹妹是带着繁华都市的印象走进家里,家里头的一切都熟悉,都是属于他们的,没有丝毫的在都市中的那种陌生感。家里的一切仿佛有着醒目的、温暖的光晕,会散发出一种熟悉的,特殊的味道,甚至锅碗瓢盆也在说着无声的话语,让他们感到亲切,让他们想流下些眼泪。
  
  三
  父亲天天起早赶集,今天这儿,明天那儿的,总有赶不完的集。今天进莲藕,明天进土豆,也总有卖不完的菜。
  儿子在夜里偷偷试过父亲装在驮筐里的菜了。他在学校里还算个体育健将,投标枪时还拿过名次,可他弯腰展臂试了几次却没搬动那驮筐。他是亲眼看着瘦高的父亲能够搬上搬下的,父亲怎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呢?
  吃过晚饭时一家人聊天,儿子突然就想和父亲掰一下手腕,试试父亲有多大的力气。黑瘦的父亲笑着答应了。爷爷奶奶已回里屋去睡了,母亲和大妹小妹在一旁观战。
  一开始,两个男人的力量是僵持着的,像是父亲也想看看儿子身体里有了多大的力似的。不过,最终还是父亲败下来了。
  儿子感到父亲是故意败下来了,便说,不算,不算,不要你让我。
  一旁的大妹和小妹也都笑着说,不算,不算,爹的力量肯定比哥大,不许让,不许让。
  父亲便又笑着,认真支好手臂说,好吧,咱们再战一个回合。
  两只手,一只粗糙厚实,一只细白单薄,又紧紧握在一起。用力,用力,两个男人都使上了劲儿,谁也没有让谁的意思。不过,十来秒过后还是父亲败了下来,这一次像是真的败了。
  母亲有些生气地说,你爹赶了一天的集累了,都歇着吧。
  大家都不笑了,笑不起来了,除了父亲。父亲咧嘴笑着说,我是有点儿累了,不累的话你还不是我的对手。
  儿子也说,我就说嘛,正常的话怎么会掰不过我呢。
  父亲虽然累了,一时却也没有睡意,他想再多了解一些儿女在城里的情况。一家人上了炕,打开了话匣子。可要真正说起来时,儿子却总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,女儿也是。父母不熟悉大城里的生活,有些话也无从问起的。不过,有了口才极好的母亲是冷不了场的,她便说起村子里和家里的一些琐屑的事情。儿子和女儿听得津津有味,可听着听着就听到了父亲打鼾的声音。鼾声有着累极了的酣畅淋漓。
  小妹调皮地说,瞧,老爷子对老妈子的话不感兴趣,睡着了。
  小妹是个胖胖的姑娘,比大哥小六岁,比大妹小四岁,当时也就十五六岁的年龄。上了初中的她学习是极好的,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。只要她读下去,升高中,上大学是不太成问题的。她的记性好,也灵活,父母很疼爱她,总夸她脑子比哥哥和姐姐强多了。
  可小妹偏偏就不想上学了。小妹是个懂事的孩子,那时哥哥考上了大学,需要一大笔学费。看着姐姐的学习劲头儿,觉得她不考上大学也是不肯罢休的。父母很难支撑三个孩子上学,不如自己退学做些事情,分担一下家里的困难。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,父母总忙着家里家外的活儿,不太能顾得上身体不大好的爷爷奶奶,她不忍心看着他们吃不上个热饭,身边缺少个照料的人。哥哥和姐姐也都知道妹妹为他们所做的牺牲,曾经为她难过,却也劝不动她再去上学。
  小妹是个乐观的人,她笑着说,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,我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,我不用你们操心,我开心着呢。
  小妹又是一个爱哭的人,看到父亲在冬天被冻得裂开了血口子的手指,就偷偷抹眼泪。看到爷爷奶奶生病咳嗽时痛苦的样子,也会哭得满眼通红。有回看到带着个小孩来家里讨饭的女人,她也难过,把家里的白面馒头拿了好几个给人家。
  母亲有些心疼干粮,就说她,天底下就你最好心!
  小妹不满地说,我不用你管!
  
  四
  离过年前一天,大妹和小妹开始帮着母亲准备过年吃的东西。蒸花糕、做馒头、包饺子、炖猪肉、炸鱼干、团丸子,有说有笑的,忙得热火朝天。哥哥的眼里没有什么活,一时也帮不上什么忙,走过去看时就成了被取笑的对象。
金沙娱乐场网址,  小妹笑着说,我看哥只要生着一张嘴会吃就好了,要手啊脚的是个摆设,没啥用!
  大妹说,就是,你看他背着个手像个来视察的干部,多有派头啊!
  母亲不满地说,你们别说了,你们哥哥能做的事,你们做不了,过年放两响,你们敢吗?
  小妹说,谁说不敢呢,只不过是有了他这个当哥的,我们得保持低调罢了,不然什么事都不让他做,就太便宜他了不是?
  哥哥笑笑,也不说什么,转身走出了家门。
  他是要去村子里,去田野里转一转,感受感受那乡村的气息。再回到城市里时,可就全都看不到了,只能在回忆中,在梦里重放了。
  不大的村子坐落在平原上,横竖不过两条街,也不过四五十户人家。那时家里负担少的,收入多一些的人家盖上了前出叉儿的五间大瓦屋,但多数人家还住着低矮的平房。
  家门前有爷爷早年种下的一棵槐树,已经长得又粗又高了,美中不足的是落光了叶子,也没有槐花的芬芳和嗡嗡唱歌的蜜蜂。槐树脚下是条小河,小时候哥哥和妹妹下河摸过鱼虾,戏过水。如今河里结了透明的冰,看上去也不太厚,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踩在上面玩耍了。
  穿过村子,遇到一两个人,哥哥笑着打了招呼,聊了几句,继续向家后走去。
  家后是打麦场,场里麦垛间落着些蹦蹦跳跳的麻雀。哥哥想象着从前麦收季节村子里的人们在场上热火朝天忙活的场景,便忘记了当初的苦和累,觉得比起压力山大的城市,留在乡村也并不是太坏的选择。
  麦场边和田野边有落光叶子的树,枝条刺着阴沉的灰色天空,在有些树的枝杈间有醒目的老鸹窝。那是诗意的场景,喜欢写诗的哥哥深深吸着带点儿甜味的清新空气,心里头有了些诗兴。带着那股诗兴,他又走进田里,蹲下身来用手触摸着泥土。泥土被冰冻了一部分,表面的有些却还是松软的。一行行被霜雪打地的麦苗,远远望去,青绿的一片。
  小麦们安静地期待着一场大雪,以便开春后长得更有劲儿。
  哥哥拔了一棵,看着小苗灰白的根茎,放在鼻子上闻了闻,又揪净了根上的泥,把麦根放在嘴里嚼了嚼,有股儿令他喜欢的又苦又甜的味儿。
  顺着田间的道路走下去,会遇上一条有宽度的丰收河。那河流过许多田野和村庄,哥哥还小的时候,经常和小伙伴们去河边割草放羊,觉得那是条很大很大的大河。可再次去看时,却又觉得也远远算不上大了。
  哥哥那些当年一起玩的小伴们有几个都结婚了,有的还有了孩子。他们见到哥哥时,多少会觉得哥哥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人了。哥哥考上了大学,进入了大城市,命运被改变了。哥哥想到他们时却是忧伤的,觉得自己当初所有的努力,不过是为了逃离乡村的想法多少有些盲目。不过哥哥是不愿意再长久地生活在虽然诗意,却也落后的乡村了。更好的生活,更好的未来在等着他。

哥哥在我们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民房住下,四处打工给我挣生活费,我们的日子过得虽然艰难,但有哥哥陪伴,大学生活还是很充实。

图片来自网络

转眼到了第二学年冬天,那天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,我从小生活在南方,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雪花。下午下课后,雪停了,校园里堆积起厚厚一层雪绒,我兴奋得与同学们在雪地里撒欢打滚,这时,管理员来叫我听电话。

​今日大雪,窗外的阳光很明媚,小时候对雪的记忆在脑海中慢慢浮现。

是哥哥打来的,我一连好几个星期见不到哥哥,他也有十多天没给我打电话了。快过年了,亲戚来信催要欠款,估计他在为还钱的事情奔忙吧。

那应该是我五岁前的一个冬日下午,天阴阴沉沉的,母亲说恐怕要来雪了,怕下雪后没有柴草做饭,紧着天黑前的时间,抱了好多放在了门洞里,小小的我,很好奇雪是什么东西。早晨,我在母亲呼啦呼啦拉风箱的声音中醒来,趴在被窝里大声的问母亲,“妈,下雪了吗?”“下了,快起来看看吧。”母亲温柔的回答,刚刚烧热的炕暖烘烘的,雪也诱惑不了我了,我躺在被窝里不肯起,母亲把我的棉袄棉裤翻过来用灶里的火慢慢的烤的热热的,耐心的哄着光溜溜的我穿上了衣服,院子厚厚的雪,要到我的膝盖了,几乎没有风,雪还在飘,我一脚踏入雪中,鞋里全灌满了雪,冰凉冰凉的,急切的伸出小小的手,去接那从天上飘下来的精灵,凉凉的,还不等我看见它的全貌,就一点点的在我手心里化去,变成了我手心里的一滴透明的小水珠,我又接一朵,急急地拿到眼前,紧紧的盯着那团挤在一起的枝枝丫丫,飞跑着拿给母亲去看,母亲蹲下微笑着抚摸我的头,和我一起看我手心里的雪,分享着我的喜悦,“化了化了”,我又跑去院子继续接,“慢点别摔跤”,趁我玩的时间,母亲把饭端出来,吃了早饭,哥哥姐姐们要去上学的。

小妹,马上回家等我。哥哥只简单说了一句,就挂掉了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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